一叠硬实的桑皮纸,很快便被送到了存心殿的暖阁里。
朱铭亲自动手,将那些硬纸裁成一张张巴掌大的方块,整整齐齐摞在案上。
然后拿起笔,开始在方块上写字。
他写得很快,字迹也潦草,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。
“占道经营,处罚金壹两。”
“随地便溺,处罚金佰钱。”
“纵畜粪污街面,处罚金伍拾钱。”
“乱泼污水,处罚金佰钱。”
“......”
他一连写了七八条,把那些常见的处罚项目全列了出来。
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罚金数目。
陈振豪站在条案对面,看着他刷刷地写,眉头越皱越紧。
他本以为这位殿下是真有了什么治贪墨的法子,结果看了半天,竟是在写罚款单子。
那些巡街使罚钱时,可都是给留一张单子的,但还不是照样贪?
朱铭没理他,又在最下面写了三行字,
签发者:
处罚者:
被处罚者:
写完之后,他直起身子,“从现在起,罚单不能像以前那样开了。
让襄阳知府衙门派一批能写能算的书吏,去和巡街司对接,每天就负责写这些空白罚单。”
“每张罚单写完之后,盖衙门的印,巡检司的大印也须盖着。两印俱全,才算生效。
负责写单子的书吏,在签发者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。”
“巡街使每天出街之前,领走一批空白的盖印罚单,领多少张,登记多少张。
到了街面上,碰上该罚的,在‘处罚者’后面写上自己的名字。被罚的人,也要写上名字。
若是不识字的,那就画个圈,回头咱们的人帮他把名字填上。”
“一式两份。”
朱铭竖起两根手指,“一份交给被处罚者,另一份巡街使带回去。
每天下值的时候,把开出去的罚单存根,连同没用完的空白罚单,全部交回。
定期派人点验,用掉多少张,收回多少存根,跟实际上缴的罚金数目一一对账。
账目若是对不上,签发者和处罚者一并追责。”
他又补了一句,
“追缴责任的时候,府县衙门负责处罚者,巡街司负责签发者。两边交叉监管,谁也别想护着谁。”
“对了,还有一层。”
朱铭又想起什么,“你方才说,有些巡街使借机敲诈百姓,胡乱罚钱。
以后要在城里头发榜宣传,让百姓们都知晓,往后收到的罚单上,必须有巡检司和衙门两处大印,缺一处都不算数。
若是没有,谁都不用缴,直接来政事堂告发。”
“总之让百姓监督,让衙门兜底,让巡街司执行,三方互相制衡。”
“........”
陈振豪听得有些发懵。
他不是没见过规矩。
这大明朝的官场上,规矩比牛毛还多。
什么盘查点验,什么交叉审计,但他从没见谁为了收点罚金,整出这么一大套规矩的。
至于吗?
真就掉钱眼里了?
想到这里,他就忍不住开口,“殿下,为了收这点罚金,弄出这么大一套规矩,是不是有些......”
话说到此,他又顿住,觉得自己嘴有点快了。
“怎么,陈参政是觉得我小题大做?”
“臣不敢。”
陈振豪连忙否认,但他确实是这个意思。
朱铭倒也不恼,只是道:
“以小见大。这套规矩,若能在罚单上管用,往后在很多地方都能派上用场,这也算是某种试点。”
“......”
陈振豪皱了皱眉,脑子里把这套规矩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
他当了多年的地方官,经手过的钱粮账目不计其数。
他很清楚,官府里头最容易出事的不是抓人审案,而是管钱管粮。
管钱粮的差事,肥是肥,但也是最容易出贪墨,最容易对不上账的地方。
但若是把这套规矩挪过去呢?
比如征粮,比如放赈.....
都准备好一摞摞的单子,提前写好项目数额,盖上两个衙门的大印,然后需三方签字。
签发者一个衙门,执行者另一个衙门,双方互不统属,互相监管。
再由被征税的农户,领到粮食的灾民,或画押,或签名。
一式两份,回去对账。对不上账,两边交叉追责,一查一个准。
这不是小题大做。
这套规矩,是确实能用在很多地方上的,不说能杜绝贪墨,至少能让贪墨的难度增加数倍。
陈振豪沉默了好一会儿,再开口时,语气已经带上了一丝叹服:
“殿下说得是,确实,确实很多地方都能用上。钱粮征收,赈灾放粮,工程营造.....都可以。”
他顿了顿,又忍不住多看了朱铭一眼。
这位殿下刚才说的那些,是他早就想好的,还是方才临时起意,拍脑袋现想出来的?
如果是前者还好,若是现想出来的......那就太让人心惊了。
“殿下....”
陈振豪又想到什么,“守门士卒那边是不是也要按着这套规矩来?”
“那边不能这么繁琐。不用签字,就弄些盖了印的单子,然后单子的数目要牢牢记着,编上号,一张单子代表一两,几个人进城就给几张。”
说实话,朱铭很清楚这样其实还有不少空子可钻。
但没办法,出入城那边根本没法弄的严格繁琐,毕竟都快速通道了。
况且换个角度想想,有空子也好,省得这帮士卒没法中饱私囊,又去盘剥入城的寻常百姓。
至于巡街使那边,哪怕最低级的巡街使,一月也有二两五钱的月薪。
绝对不低了,养家糊口足够。
“好了,陈参政,快去吧,赶紧把这些事都操办下去。”
“是,臣遵旨。”
陈振豪躬了躬身子,又将朱铭刚写的那些范例罚单收拢起来,拿着走了。
朱铭则让人倒了杯茶,刚坐下,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,他偏头,“怎么又.......”
不是陈振豪回来了,而是刘文秀跨过门槛,手里还拿着一张试卷。
他走到朱铭面前抱拳行了个礼:“殿下,那人的卷子拿来了。”
朱铭放下茶碗,接过那份试卷,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不算漂亮,而且瞅着有些丑,甚至都不如他的。
字写成这个比样,还有脸笑?
他正要看看内容,目光忽然被试卷最上方那一行字给钉住了。
那上头写着九个字:襄阳府谷城县,徐以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