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衣真人一双眼眸细而狭长,散发出的寒意与其说是霜雪之冷,倒不如说像剑锋之凛冽更为贴切。
听得刘颖清恭谨问安,这真人只淡淡瞥了她一眼,并未应答。
刘颖清熟知师尊性情,也不尴尬。
望向燕国诸修的目光,复又带有初见时的倨傲。
燕国诸修面色不善,却没人觉得她如此作派有何不妥。
自家师尊在场的抱丹弟子,就是有资格对在场的任何同境修士哈气。
要是燕横眉在此,燕国的诸公子只会比此刻的刘颖清更狂更傲。
何况,这位真人显然不是常人认知中那些空具道行,却不见得有多少斗法经验的书院君子。
从藏仙镜洞照可见,这位身上蕴藏的气息岂止比赛儿强盛一倍,直如利剑藏锋鞘中。
甫一出鞘,必将如天光破云,百花皆杀。
‘抱丹中期.......
燕澄定睛望向她背后负着的通体漆黑之剑,心中明悟:
‘这位是为威慑吴地之主而来。’
挽着他手的吴王却无半分慌张,从容笑道:
“梅道友,别来无恙呐!”
“道友今为书院山主,小儿辈们闹出的些许风波,没料得也能惊动道友大驾。”
“上回见面之时,道友锋芒毕露,飞花甫一现形便于半空斩灭。”
“但见你如今气象,离修得剑意也只一步之遥,可喜可贺,可喜可贺。”
他大肆吹捧,不曾教这真人动摇,只换来冷冰冰的一句回应:
“还差得远。”
吴王笑而不语,心声朝向燕澄言道:
“这位是梅塬书院的山主,梅清子,与孤也算得上是同城而居的邻居了。”
“可她素来信奉仙凡有别,终日里闭门练剑,从不理红尘之事。”
“孤还真没想到,李赛儿有把她请出关来的本领......果真是钱能通神吗?”
梅清子本人修行,或许用不着多少资粮,一座书院却没可能在资源不足的情形下长久营运。
而李赛儿别的本事或许不大,却绝对不缺钞能力。
只要足够大方,请动梅清子为她站台又算什么难事?
更何况,梅塬书院在名义上本就是潜渊学宫的下宗,儒家又是诸教中最看重名份的。
但见李赛儿眉眼凌厉,狠狠朝燕澄剜了一眼。
似乎花尽了全身力气,才勉强克制住把他看杀的冲动。
紧接着,她便把视线朝向了吴王:
“道友修养当真好极,这干小修拆了你境内的学堂,杀了你治下的修士。”
“你竟然仍把他们迎进你的厅堂之中,以上宾之礼设宴款待之。”
“瞧你挽着这小子手臂的模样,倒像是把他当成自家子侄了。”
“姬吴先祖披霜斩棘,好不容易打拚得今日一国之地。”
“道友身为后代子孙,竟不知稍惜祖业!”
她言语间称吴王为道友,显然是在提醒对方自身贵为潜渊学宫君子的超然地位。
原则上,她并不属于吴国臣民,其言辞之疾言厉色也有了充份理据。
至于后半段话,在燕澄听来却是夹带着满满私货。
众所周知,李赛儿世代祖宗均为吴地的大地主,是根正苗红的仙族出身。
常言道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,李赛儿满身灵宝贵气逼人,修为却仅仅在抱丹初期,平素里想必没少受同辈明里暗里的讥刺。
燕澄甚至能想像得到个中内容,无非是笑她生在金山银山,倚仗祖辈的福荫得了金丹,却一无寸进。
李氏祖宗泉下有知,恐是掩脸不忍直视!
抱就金丹,凝聚神通,或许已然是许多修士一生可望不可及的成就巅峰。
但考虑到李赛儿自幼享用的无边资粮,把丹本该只是她的起点。
这真人在学宫受够了气,此时难得找到讥刺吴主的说辞,怎能不借题发挥,借机一泄心头郁闷?
只听吴王淡然应道:
“称得好一声道友。”
“李道友既不曾视我为君,那么东郡有多少学堂被拆,多少儒修死于非命,那都是学宫应当操心之事,孤不敢越俎待庖。”
“若然仍视孤为吴地之主,吴地之事便该由孤一言而决,何时轮到道友来教孤做事了?”
“旁人不晓得的听了道友言语,还以为道友祖上也姓姬,在为自家基业冒死犯谏呢。”
在方才与燕澄的对谈中,吴王始终和颜悦色,连燕澄也不曾预料到其辞锋竟如此锋利。
李赛儿的家世固然豪奢,可在体内流着姬氏血脉的老周裔眼中,李氏与姬氏扯不上半点关系。
眼下再阔,也是难登大雅之堂的暴发户。
果然这真人立时大怒,胸前两团雪白脂团气得瑟瑟发颤,只骂道:
“若无学宫照拂,何来今日南面为王?安敢出这无君无父之言!”
眼看着这场斗嘴好快便将演变为武斗,但听梅子静静道:
“够了。”
下一刻,花瓣飞舞。
燕澄眼前一晃,回过神来已然身处太虚,双足在这无定向、无上下、无前后左右之别的苍茫所在中寻不得立锥之地。
若非吴王仍挽着他的臂,早已飘流至不知何处所在。
纵使他已不是第一次身入太虚,如今仍然由衷地感觉到一阵不安。
彷佛一个不谙泳术之人,倏地被拉扯进大海最深处一般难受:
‘这梅塬山主......竟能在一念间便把两位真人连着我拉进太虚,事前全无半点朕兆.......
‘翻遍燕王宫中的种种妙法,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法门......儒修的本领着实不容小靚!”
吴王明显不是第一次被这位老相识一言不合便拉进太虚了,当下神色平静得很,只是微微皱眉道:
“何苦将小辈牵扯进来?”
梅子面无表情:
“姬长阖,少跟本座来这一套。”
“你在打何等算盘,本座心底清楚得很。”
“无非是要借燕国下修们的手,把东郡各位置上坐着的换成你自家的人。”
“本座若不点头,你便要以众位真君点头的大势压我。”
“这般手段行了两百年,你也不觉厌烦。”
吴王姬长阖笑而不语,却似是默认了梅清子的说法。
却听梅清子道:
“本座倒不在意那些小修们的生死,只是想再一次提醒道友,有些红线你要是踏过了,本座保不住你。”
“长生丹、虞地,还有文的三件遗物。”
“我等对你已然极尽宽容,吴与书院先贤三百年交谊,我不忍见其绝于当代。”
“至于这小子………………”
她的目光倏然定格在燕澄身上,语气淡然得像是在跟一具尸体说话:
“事至如今,也当把灵袍交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