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对于自己亲手培养出来的这个学生，他可以说十分了解，清楚她骨子里那股执拗的性子。
就刚刚美智子那副强作顺从的表现，毫不夸张的说，她根本没把自己的警告听进去半分，甚至心里都已经盘算了起来，琢磨...
刀娅听完丁墨群的话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沙发扶手，嘴角笑意未减，眼底却悄然沉下一抹冷光。她没接话，只将冰镇酸梅汤的玻璃杯搁在膝上，杯壁沁出细密水珠，顺着指节滑落，凉意直透皮肤。窗外蝉鸣嘶哑，七月的热浪裹着铁锈味儿翻涌进窗缝——这味道她熟，是吴淞路方向飘来的，混着黄浦江潮气与提篮桥监狱高墙内散不出的陈年霉味。
“大暖姐，”她忽然抬眸，声音轻软如蜜糖裹刃，“胡杨被捕那天，特密组的人，有没有在现场盯梢？”
丁墨群正捻起一颗蜜饯含进嘴里，闻言喉结微动，舌尖压着甜腻回甘，含糊应道：“有啊，三个小组轮班守着提篮桥后门，怕他诈死脱身。”
“哦？”刀娅歪了歪头，发梢垂落肩头，“那后来……提篮桥那边放人出来的时候，你们的人，有没有看见胡杨本人？”
丁墨群一怔，蜜饯的甜突然泛出涩味。他下意识去摸西装内袋里的烟盒，指尖刚触到硬壳，又顿住——76号新立的规矩，电讯科办公室禁烟。他缩回手，搓了搓拇指指腹，笑道：“这个……倒真没注意。毕竟他被押出来时裹着毯子，脸都遮严实了，我们只管盯着人影进了汽车，车牌也记下了，后面追踪到汇山码头就断了线。”
刀娅静静听着，忽然伸手捏了捏自己左耳垂——那是她小时候紧张时的小动作。她没笑，也没追问，只是把杯子往茶几上轻轻一推，玻璃底与红木面磕出清脆一声响。“婷姐！”她扬声唤道。
门外应声而入的是南婷，步履无声如猫，站定在刀娅侧后方半步位置，脊背挺得笔直，目光垂落三寸，既不看丁墨群，也不扫向刀娅，只凝在自己左手虎口一道旧疤上。
“婷姐，麻烦你去趟情报科，把今天上午岩井公馆发给我们的那份‘失踪人员简报’原件拿过来。”刀娅语气松快，像在吩咐端杯茶，“要带公章的，别拿复印件糊弄我。”
南婷颔首，转身即走，裙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。丁墨群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门口，才慢悠悠开口：“大娅，你这阵子怎么老盯着岩井公馆的案子？莫非……”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，“赵轩那边，有新动静？”
刀娅没答，只低头拨弄杯沿水珠。水珠滚落，在红木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，像滴未干的血。她忽然问：“大暖姐，你说……要是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从提篮桥把人弄出去，那这个人，是不是得在狱警里埋个钉子？或者……”她抬眼，眸光澄澈，“根本就是狱警自己放的水？”
丁墨群笑容僵了半秒，随即哈哈一笑，拍了拍大腿：“哎哟，我们家大娅现在连狱政系统都操心上了？行啊，回头我让特密组查查提篮桥近三个月的轮岗名单，给你列个表——不过可说好，查完得请我吃顿好的，听说你新收了个御膳房传人，烧的佛跳墙比东山酒楼还地道。”
刀娅终于笑了，弯着眼睛点头：“成，今儿晚上七点，我家小厨房，我亲自烫壶花雕，等您来尝鲜。”
丁墨群起身告辞，临出门前忽又回头，目光掠过南婷方才站立的位置，若有所思。刀娅送他到门口，指尖在门框上轻轻一划，指甲缝里蹭下一点灰白墙皮——那是1932年修缮时用的老石灰，遇潮返碱，至今还在掉渣。
门关上，刀娅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尽。她走到窗边，一把拉严厚重的丝绒窗帘，室内光线骤暗，只剩桌上台灯一豆暖光。她从抽屉底层抽出一本薄册，封面印着《申报》副刊字样，翻开内页，夹层里赫然是一张泛黄的合影：七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站在复旦大学校门口，中间那个戴圆框眼镜、眉目清朗的青年，正是胡杨。照片右下角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：“民廿二年秋，复旦地下读书会全体，摄于校门西槐树下。”
刀娅用指甲盖反复摩挲那行字，直到纸面起毛。她没再碰照片，只将册子合拢，塞回抽屉最深处，上锁。锁舌咔哒一声咬合，她转过身，发现南婷已无声立在身后，手里托着一份牛皮纸信封，封口火漆印完好无损。
“情报科袁队长说，这份简报凌晨三点刚从岩井公馆加密电台译出，原稿只有两份，一份存档，一份送来咱们这儿。”南婷声音压得极低，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，“火漆印没被动过。”
刀娅接过信封，指尖拂过凸起的菊花纹火漆，忽然问：“婷姐，你说……胡杨要是真被救走了，岩井公馆为什么还要把‘失踪’二字写得这么明白？他们不怕我们知道？”
南婷沉默两秒，目光扫过墙上挂钟——指针正指向四点十七分。“因为他们知道，”她声音更轻，“我们早就在等这份简报。”
刀娅笑了，这次是真的笑，眼角弯起细纹：“所以……他们是故意漏给我们的？”
“不是漏，”南婷纠正，“是递。递给我们一张饵，等着看谁咬钩。”
刀娅没再说话，只拆开信封，抽出两张薄纸。第一张是标准格式的失踪通报，第二张却是手写的补充说明，墨迹新鲜，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：“经查，胡杨与张平生二人于今日辰时三刻，于汇山码头东侧第三号仓库区失联。现场遗留黑色轿车一辆，车牌沪AXXXXX，经核查属日商‘三和贸易株式会社’所有。另，该仓库七十二小时内无任何货运记录，亦无进出人员登记。”
刀娅盯着“三和贸易”四个字看了足足十秒，忽然嗤笑一声：“三和？呵……去年被查封的‘三禾商行’，今年换个名字就敢在魔都横着走？”
南婷眼皮都没眨：“三禾商行老板姓林，福建人，去年八月全家‘暴毙’于苏州河畔。尸检报告说喝醉落水，但法医私下告诉袁队长，七具尸体喉骨都有掐痕。”
刀娅把纸折好，塞回信封，推到桌角。“婷姐，帮我办件事。”她声音陡然沉下去，像浸了冷水的钢刃，“今晚八点，让刘曼萍带着两个新人，去趟汇山码头。不用进仓库，就在第三号区外围蹲守——重点盯三样东西：第一，所有进出车辆的轮胎花纹；第二，夜间运货卡车的车灯颜色；第三……”她停顿片刻，指尖在桌面敲了三下，“如果看见穿藏青色制服、戴黑框眼镜的男人，无论他做什么，立刻撤退，不准跟。”
南婷领命而去。刀娅独自坐在昏暗里，慢慢剥开一颗话梅糖。酸味在舌尖炸开，她闭上眼，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——蓝泽惠子抱着赵思珠时，袖口滑落露出的那截手腕，内侧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，形状像半枚残月。
同一时刻，仙乐斯舞厅七楼包厢内，高劲正把一支钢笔插进西装内袋，笔帽上银光一闪，映出他眼角细微的皱纹。“毛术，你放心，人我已经安排好了。”他啜了口威士忌，冰块在琥珀色液体里叮当轻响，“中统上海站去年叛逃的‘夜莺’，前天刚从虹口医院出院——肺结核咳得厉害，但脑子还清楚。他老婆孩子都在南京，岩井公馆答应放人，条件是让他‘清理门户’。”
毛术端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：“高处长，你确定他不会反水？”
“反水？”高劲冷笑，“他老婆的肺叶已经烂掉三分之二，岩井公馆的医生说，再拖两个月，就得切掉整片左肺。而南京那头……”他掏出怀表晃了晃，“昨儿下午，他小儿子被‘邀请’去宪兵队喝茶，回来时少了一根手指头。”
毛术喉结滚动，仰头灌下半杯酒。烈酒烧灼食道，他却觉得冷。窗外霓虹灯牌闪烁，红绿光影在高劲脸上明明灭灭，像跳动的鬼火。
“毛秘书，”高劲忽然压低声音，“有句话我本不该说——但既然事涉幼虎，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。那两个专员被捕前，最后一次联络的电台频率，跟去年‘紫藤计划’泄露时用的频段，完全一致。”
毛术猛地抬头，酒液泼洒在袖口，洇开一片深色。
高劲却已起身整理领带，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：“所以毛术，你最好祈祷……幼虎这次的任务，别撞上‘紫藤’的尾巴。”
夜风卷着黄浦江的湿气扑进窗棂，吹得桌上那份《申报》副刊簌簌轻响。刀娅坐在黑暗里，听见远处传来汽笛长鸣——是江面上货轮启航的号角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她数到第三声时，终于睁开眼，瞳孔深处映着窗外流火般的霓虹，像两簇幽微不灭的磷火。
楼下电讯科值班室的电话铃，就在此刻尖锐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