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政错愕地看着朱元璋，转念之间便想明白过来，瞬间破音：“那本册子在你那里？”
杨永安额头冒汗。
我说范政啊，你好歹要有点尊卑吧，如此不敬……
顾正臣微微皱眉。
不用说，那册子必然是自己交给范政的那本。
那里面写满了“人民史观”、“人权平等”、“发展与斗争”、“矛盾与进步”，虽然有些话被自己稍微修改了下，没有太要命，可任何一条语录摘出来，放在这个时代，依旧是惊世骇俗。
那东西，不是范政的命根子，一直贴身存放，怎么滴，就跑到了老朱手中？
朱元璋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册子，摔在桌案上：“范政，这上面的话，朕很不理解。到底是我朱元璋创造了历史，还是你所谓的，人民创造了历史？到底是朕引导与创造了大势，还是说，所有大势，没有朕也能成？”
范政冷汗直冒。
自己为何将物质学院封闭，为何找各种理由将弟子赶出去，始终保持少数量。
原因就在这本册子上！
因为，它遗失了！
最令范政头疼的是，丢了，还不能公开了去找，你不能说，我要找一本写满“荒唐言”的册子。
不知道是哪个身边的弟子，将这册子拿走。
当时范政也惶恐了好一阵子，倒不是担心这册子外传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，毕竟孤僻了半生，与兽为伍多年，早就看淡生死。
至于书中内容，早已倒背如流。
真正担心的是有人借此机会，攻击马克思，打击顾正臣，毁了格物学院！
一旦被人认定格物学院中存在一股异端邪说，人家不会管这是不是局部、个人问题，而是会将风潮扩大到整个学院！
而这个后果，是范政不敢想，也绝不想看到的。
只是，事发之后几个月，都没有任何动静，这让范政逐渐放下心，出于安全的需要，并没有写信告诉顾正臣，而是想寻机亲自去一趟金陵，见一见顾正臣，说个清楚。
只是没想到，这期间事太多，顾正臣忙着军改，而自己也忙于研究，直至今日。
结果，册子出现了，还是老朱拿出来的！
范政有些不知所措，被朱元璋的威严压得无法说话。
顾正臣迈步走出，平和地说：“怎么，范院长，我写的教材落到了你这里，你还给弄丢了不成？陛下，看这封面，此册子应是臣在多年前写的一份教材。”
范政没想到顾正臣会主动站出来，将一切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。
杨永安、计修身则有些诧异，对于这册子的存在，这些人完全不知情。
对于范政藏私，杨永安多少有些不满，既然是顾正臣所写的教材，你就应该拿出来嘛，咱们之间还有必要藏着掖着，做学问的人，首先就要敢于将自己平生所学，倾囊相授。
朱元璋冷厉的目光看向顾正臣：“怎么，朕还没问，你就主动承认了？顾小子，这书册里面，可是有不少大逆不道之言，你还敢称之为教材！你且回答朕的问题！”
顾正臣能理解朱元璋，人民史观这东西在封建王朝压根就不存在。
纵然是说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李世民，他也不会承认历史是人民创造的，而是认为，他李世民才是大唐历史的最大功臣，大唐之所以能开国，是他李世民创造出来的。
同样的道理，朱元璋起于微末，成于帝王，他也不相信创造历史的是无知且盲从的群众，而是他朱元璋！
群臣的力量固然很大，但没有带头之人，那就是一盘散沙，如一群无力反抗的羔羊，是朱元璋带领这些群众，使用这些群众的力量，消灭了一个又一个敌人，最终成就帝业！
从他的经历、感知、认识来看，群众虽有力量却不知如何运用，他们再多，也创造不了历史。
必须有一个领袖，在关键的时候能站出来，并带领他们走向胜利。
既然如此，那创造历史的，就应该是领袖，而不是群众。
所谓，时势造英雄，而在时势还没到，已经到，已经过去的时候，群众始终是存在的，而他们，没有创造历史。
英雄，是历史的角。
纵观史书，从三皇五帝，王侯将相，到忠臣、奸臣、铮臣、权臣，哪里有一笔，写了寻常百姓之家？
历史书中，没有他们的存在，又哪来群众创造历史一说？
顾正臣思忖了下，言道：“陛下，这是一个复杂的哲思问题，背后有着一套逻辑。诚然，英雄是主宰，带领着群众走向胜利，这固然符合认知。但是，人民史观看得更为深刻——”
“它看到的是，所有的物质财富、精神财富，都是人民所创造出来的。陛下有天下，可打天下的时候，所需要的粮草器械，来自群众，所需要的战马、战船，还是来自群众——”
“所有支撑战争的条件，全部都是群众创造并提供的。即便是当下，火器的每一次进步，背后都是一群群百姓的托举。这京杭大运河，是群众挖出来的，这清北人民铁路，也是群众修出来的……”
“天下大势，也是群众所孕育出来的，陛下承运而起，做了群众渴望，大势所趋之事，这才有了屡战屡胜，消灭一个个敌人。陛下是英雄，是来自群众的英雄，是人民力量的最高统帅，也是最高代表……”
朱元璋的脸色逐渐好看起来。
原来是这个意思，咱是人民的代表，是人民的统帅，来自人民，创造历史的，可不就是人民？
顾正臣继续说道：“人民史观如同沃土，优秀的人才自人民之中脱颖而出，为江山社稷做贡献。若执着于英雄史观，若是没了英雄，难道说大明就不发展，不进步了吗？”
朱元璋沉默了。
只是这种观念，似乎将皇帝的重要性无限削弱了，将更多的功劳给了人民，给了群众。
不过，也并非没有道理。
如果哪个皇帝没本事了，可整个国家还在运转，社会该进步的时候，还是会进步，而推动国家机器运转的，是广大的人民！